在当下的影视语境中,喜剧动画往往陷入两种困境:要么沦为段子的堆砌,要么成为说教的附庸。而《飞出个未来》第七季,这部诞生于2010年、由《辛普森一家》制作班底打造的13集作品,却像一只来自千禧年前的漂流瓶,兜兜转转地撞进了未来的海岸线,带着满身执拗的、属于上世纪的体温。当我们回看这部动画,最动人的并非它想象力的狂野,而是它藏在那层科幻外壳之下,对“迟到者”命运的温柔打量。
故事的核心设定便自带一种荒诞的悲喜剧意味——Phillip Fry,一个纽约市的比萨饼快递员,在1999年的12月21日意外被冰冻,醒来时已是千年之后。这个设定本身就是一个极富隐喻的起点:他不是一个主动探索未来的先驱,而是一个被时代洪流冲上岸的“滞留者”。在第七季中,这种“时间的错位感”被反复揉搓、放大。他带着1999年的笨拙眼神,看着周遭飞驰的悬浮交通工具和那些奇形怪状的外星文明,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,几乎就是每一个在现代社会中感到“跟不上节奏”的普通人的化身。我们不必是来自过去的人,但我们都曾有过在某次聚会、某个职场会议、某次翻看社交媒体时,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外星人的瞬间。剧集用科幻这个巨大的哈哈镜,照出了每个人心中那份隐秘的“不合时宜”。
作为一部喜剧动画,第七季的幽默感是分层级的。表层是无厘头的笑料和夸张的肢体动作,源自于《辛普森一家》的制作基因让这些桥段密而不乱;中层则是嵌入科幻设定中的社会讽刺,比如对未来社会消费主义、官僚主义的放大;而底层的幽默,则是那种掺着苦味的自嘲。这种自嘲大多附着在配音演员的精彩演绎中。比利·维斯特赋予Fry的傻气中带着真诚,约翰·迪·马吉欧饰演的机器人Bender则提供了极致的虚无主义享乐,凯特蕾·萨加尔配音的Leela则以她的干练与脆弱平衡了故事的轻浮。其他主演如塞思·麦克法兰、萨拉·西尔弗曼等声音的汇入,让这个世界充满了丰富的层次感。他们用声音塑造的不是英雄,而是挣扎着试图弄明白自己在宇宙中有什么价值的“小人物”。
而第七季的主题探讨,在嬉笑怒骂之下,其实触碰了极为沉重的内核:关于进步与代价。动画中未来的科技已经发达到可以轻易改变物质形态,但人性的本质并未进化,甚至在某些方面倒退了。这种对“技术乐观主义”的冷静审视,是它区别于一般快餐式动画的地方。它不提供答案,只是展示那种尴尬的处境——我们所期盼的未来或许已经到来,但我们依然不懂得如何幸福。Fry在未来的生活看似光怪陆离,但他内心深处依然惦记着1999年的那一份没送完的披萨,那份对于旧时光的执着,在冰冷的机械声中显得格外柔软。
当然,我们必须承认,由于笔者仅能基于所提供的信息进行解读,本刊对第七季具体单集情节的转承启合无法逐一品评。但就这部动画的整体气质而言,它从不试图让观众逃离现实去观看一个遥远的故事,而是让你在捧腹大笑之后,陡然发现那个被冰冻的,其实是我们对于“归属感”的永恒寻觅。

第七季的这13集,是《飞出个未来》在漫长旅途中一次有力的回眸。它没有告诉你未来有多美好,也没有告诉你过去有多值得留恋,它只是用一群不完美角色的荒诞日常,邀请你一起思考:当我终于抵达梦想的彼岸时,如果发现自己依然是个迷茫的异乡人,那该怎么办?或许,带着这份“迟到”的困惑继续走下去,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。这大概也是这部动画至今依然能让人感到温暖的原因——在浩瀚无垠的银河系里,做一个为昨天的披萨而伤感的普通人,也未尝不是一种勇敢。




